徐霞客仆人为什么逃走
徐霞客的日记是这样记载的——
九月初九日兰宗遥从竹间望余,至即把臂留宿……遂从之。和光欲下山,因命顾奴与俱,恐山庐无余被,怜其寒也。奴请匙钥,余并箱篚者与之,以一时解缚不便也。奴去,兰宗即曳杖导余……
初十日……见顾仆不至,余疑而问之。兰宗曰:“彼知君即下,何以复上?”而余心犹怏怏不释……即辞兰宗下。才下,见一僧仓皇至,兰宗尚随行,讯其来何以故。曰:“悉檀长老命来候相公者。”余知仆逋矣。再讯之。曰:“长老见尊使负包囊往大理,询和光,疑其未奉相公命,故使余来告。”余固知其逃也,非往大理也。遂别兰宗,同僧亟下。五里,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,又下三里,过东西两涧会处,抵悉檀,已午。
启箧而现,所有尽去。体极、弘辨欲为余急发二寺僧往追,余止之,谓:“追或不能及。及亦不能强之必来。亦听其去而已矣。”但离乡三载,一主一仆,形影相依,一旦弃余于万里之外,何其忍也!
对于顾行离开他的原因,之前是否发生了主仆之间的不愉快,徐霞客没有一点说明。他看似宽容哀伤的文字背后,其实隐藏着深度的不厚道。前面说了,做徐霞客的仆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一路来历经各种危险,为什么在跟了你三年到达目的地云南后,却先行离去?为什么那年在湘江遇盗、身上四处受伤之后没有离去?
如果静闻曾是徐霞客朋友的话,那么,后来“友诟仆离”的徐霞客,至少应该反思一下自己。我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顾行的离开是出于情非得已。只能将徐霞客日记里静闻去世后有关顾行的文字挑摘出来,研读再三。
比如,1638年的中秋节晚上,徐霞客日记说——
……瞑色已合,顾仆后,余从一老人、一童子前行,踯躅昏黑中。余高声呼顾仆,老人辄摇手禁止,盖恐匪人闻声而出也。循坡陟坳十里,有一尖峰当坳中,穿其腋,复西北行。其处路甚泞,蹊水交流,路几不辨。后不知顾仆趋何所,前不知师宗在何处,莽然随老人行,而老人究不识师宗之远近也。
老人初言不能抵城,随路有村可止。余不信。至是不得村,并不得师宗,余还叩之。老人曰:“余昔过此,已经十四年。前此随处有村,不意竞沧桑莫辩!“久之,渐闻犬吠声隐隐,真如空谷之音,知去人境不远。过尖山,共五里,下涉一小溪,登坡,遂得师宗城焉。抵东门,门已闭,而外无人家。
循城东北隅,有草茅数家,俱已熟寝。老人仍同童子去。余止而谋宿,莫启户者。心惶惶念顾仆负囊,山荒路寂,泥泞天黑,不知何以行?且不知从何行?久之,见暗中一影,亟呼而得之,而后喜可知也!
既而见前一家有火,趋叩其门。始固辞,余候久之,乃启户人。瀹汤煮杨君所贻粉糕啖之,甘如饴也。濯尼藉草而卧,中夜复闻雨声。主人为余言:“今早有人自府来,言平沙有沙人截道。君何以行?”余曰:“无之。”曰:“可征君之福也。土人与之相识,犹被索肥始放,君之不遇,岂偶然哉!即此地外五里尖山之下,时有贼出没。土人未晚即不敢行,何幸而昏夜过之!“
我想,当顾行经常身负重担只身穿行于强盗出没、瘴气弥漫的黑夜荒山,大山和空气可以触摸到顾行的孤独。是的,即使是文盲,也会孤独。离家三年,当到达云南,到达鸡足山,葬了静闻,顾行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半。后来,主人还没有要回老家的意思,且还准备再去丽江,而此时,顾行是否开始想家?他定然不是文化人,不会和主人一样有心情住下来,陪主人修志。
他跟着主人行遍山川,却没有得到主人应有的信任和尊重——主人要留宿朋友处,他向主人索要钥匙下山,主人“并箱篚者与之,以一时解缚不便也”——因为从钥匙串里解下钥匙不方便,所以,徐霞客不得不将整串钥匙(包括箱子钥匙)都给顾行了。我想,顾行是被徐霞客那个解钥匙的举动伤害了。加上3年远离亲人的孤独,旅途的辛苦等等,使他下决心离开云南、离开徐霞客。第二天,他就走了。那是1639年农历九月初十。
后人诟病顾行,说他抛弃了主人,并把徐霞客的钱也拿走了。问题是,他不拿钱怎么回家?这三年的风餐露宿,扛石头、拓碑、挑担、做饭、洗衣、跑腿、找挑夫、投书、腌腊肉等等,事无俱细,鞍前马后,是做义工吗?他不是徐霞客。徐霞客有旅行的大目标,沿途有朋友,在云南更有即将再访的丽江府木增,木增有的是钱和义,还帮不了徐霞客吗?所以,顾行在决定拿走钱之前,应该充分考虑到了徐霞客的处境。
西汉贾谊有言:“顾行而忘利,守节而仗义。”我想,顾行是对得起他的名字的。虽然,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以“顾奴”或“顾仆”的名号出现在徐霞客的文字里。
顾行离开徐霞客后,徐霞客修了鸡山志等,之后日记没有再增加。几个月后,他就病了。他的脚不能行走了。1640年农历6月,他坐着木增安排的轿子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到家仅几个月(1641年正月),徐霞客去世了。这一年,他56虚岁。而顾行,后来是否顺利到家?是不是有什么意外?没有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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